第373章 不知這個有意思是什麽意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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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雲州城內。
好幾處宅院的書房裏,燭光亮到了後半夜。
白日裏在臨江樓搶着捐銀的商賈們。
此刻一個個坐在自家書房裏,越想越不對勁。
“壞了壞了!”蘇老板在屋裏來回踱步。
“我當時怎麽就……怎麽就一激動又加了一萬兩呢?”
他猛地站住,扭頭看向身旁的管家。
臉上滿是後怕:“你說,這個林大人收了銀子,萬一……萬一不修路呢?只是為了要錢做的幌子,咱們找誰要去?”
管家小心翼翼道:“這……這按理說,知府大人應當不會……”
“應當?”蘇老板生氣道,“應當頂什麽用!那可是兩萬兩!兩萬兩白花花的銀子!”
“我真是昏了頭了,為了個題字,為了個碑,就把銀子往外扔!”
他越想越悔,腸子都開始發青。
同樣的場景,也在其他幾位大商人的宅邸裏上演着。
城東的陳老板坐臉色鐵青。
對着自家兒子說道:“你說我當時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?三萬兩!我捐了三萬兩!要是路修不成,我找誰哭去?”
兒子不以為然道:“爹,您當時不是說,知府題字千金難買,立碑記名流芳百世……”
“放屁!”陳老板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那是當時!當時那個場面,一群人擠着搶着捐,我腦子一熱就跟着往上沖!”
“現在冷靜下來想想,什麽題字什麽碑,能吃嗎?能當銀子花嗎?!”
他猛地站起身:“不行!得打聽打聽!看看這位林大人到底什麽時候動工修路!要是一直拖着,那可就真完了!”
一時間,各家各戶的小厮、管事。
紛紛出了門,四處打探消息。
這天,知府衙門後堂。
林岳坐在上首,姿态閑适,神色淡淡。
兩側的椅子下,坐着雲州下轄各縣的縣令。
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。
雲安縣令張謙坐在左手第一位,臉上堆着殷勤的笑。
懷寧縣令李茂坐在他對面,也是一副笑臉。
其餘各縣令依次落座。
有永倉縣的周縣令、清溪縣的吳縣令、平谷縣的鄭縣令、樂亭縣的孫縣令、昌黎縣的趙縣令……
一個個或是正襟危坐,或是悄悄打量,或是交頭接耳低聲議論。
林岳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,唇角微微勾起。
待視線落定,他眉頭挑了挑。
“在座的諸位都到了?”他開口。
張謙連忙起身答道:“回大人,雲州下轄八縣,七位縣令均已到齊。”
“哦?”林岳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七位?那……還有一位呢?”
張謙臉上閃過一絲尴尬,乾咳一聲。
“回大人,是豐安縣的文永年文縣令。他……他那邊說是路途遙遠,未能及時趕來。”
林岳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個名字。
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路途遙遠?
雲州八縣,最遠的豐安縣也不過兩日路程。
他前日派人傳話,今日議事,時間綽綽有餘。
“既是路途遙遠,那便罷了,回頭本官再單獨與他敘話,今日議事,咱們先開始。”
衆人齊齊松了口氣,連連點頭稱是。
林岳卻分明看到,張謙與李茂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他心下冷笑,面上卻愈發溫和:“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,那便先議正事。”
“不過……本官初來乍到,對雲州各縣的情形還不甚熟悉。”
“趁着今日諸位都在,不妨先說說各自縣裏的情況,也讓本官心裏有個底。”
衆人聞言,連忙欠身應是。
張謙第一個開口,滔滔不絕地把雲安縣的情況說了一遍。
人口多少、賦稅收支、今年收成如何,說得頭頭是道。
李茂緊随其後,懷寧縣的情形也是如數家珍。
林岳一邊聽,一邊微微點頭,偶爾問上一兩句。
待所有縣令依次說完,林岳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衆人。
語氣随意得像是在閑聊:“對了,方才張縣令說,豐安縣的文縣令今日未到,說是路途遙遠?”
此言一出,席間氣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張謙臉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是……是,文縣令那邊,确實是路途遠了些。”
“哦?”林岳語氣依舊溫和,“豐安縣比懷寧縣遠多少?李縣令今日天不亮就動身,也準時到了,文縣令那邊,莫非是路上有什麽耽擱?”
李茂聞言,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。
他看了看張謙,又看了看林岳。
猶豫了一下,才乾巴巴地開口:“大人有所不知……文縣令那邊,倒也不是頭一回這般。”
“哦?”林岳來了興趣,“怎麽說?”
李茂正欲開口,卻被張謙搶過了話頭。
張謙嘆了口氣,臉上堆出一副“我也是沒辦法才說”的表情。
壓低聲音道:“大人,不是下官背後說人壞話,實在是這文永年……在咱們雲州,是出了名的硬氣。”
“硬氣?”林岳挑眉。
“可不是嘛!”張謙激動道,“這位文縣令,那是本鄉本土的人,豐安縣就是他老家。”
“考中舉人後,沒繼續往上考,直接就回來做了縣令,一乾就是十幾年。”
旁邊的周縣令也跟着點頭,插嘴道:“張縣令說得沒錯,文縣令在豐安縣,那是真得民心,老百姓就認他,他說一不二,旁人說話不好使。”
“這麽說,文縣令是個能員乾吏?”林岳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“能乾是能乾……”李茂接過話頭,臉上帶着幾分複雜的神色。
斟酌着道,“只是……只是這位文縣令,可就是太有主見了些,歷任知府傳喚,他十次裏有八次不到。”
“上頭下發的公文,他覺得不合适的,直接壓着不辦,逢年過節的上司宴請,他從不出席。”
“上一任知府氣得拍桌子,說要參他,結果呢?豐安縣的百姓直接寫了萬民書,幾十個老人跪在府衙門口喊冤,愣是把事情鬧大了,最後知府硬是拿他沒辦法。”
“不僅如此,”鄭縣令湊上來,壓低聲音補充道。
“他在豐安縣三年不收苛捐雜稅,自己俸祿都貼進去,百姓拿他當天,他要是出趟門,能跪一路,外頭的人進去,什麽事都辦不成。”
“所以啊,”孫縣令接過話頭,嘆着氣道。
“大人往後怕是要在文縣令那兒碰釘子,他那個脾氣,軟硬不吃,給他好處,他不收,吓唬他,他不怕。”
“歷任知府都想把他挪走,可硬是挪不動,老百姓不答應,上面也不好硬來。”
林岳靜靜聽着,手輕輕敲着桌面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半晌,他忽然輕笑一聲:“有意思。”
衆人一愣,不知道這個“有意思”是什麽意思。
林岳擡眼,目光緩緩掃過衆人,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。
“諸位今日說的這些,本官記下了,文縣令那邊……本官自有計較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不過話說回來,能讓一縣百姓如此擁戴,這位文縣令,倒是有幾分真本事!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卻讓在座的幾位縣令臉上的表情都微妙起來。
張謙乾笑着連連點頭:“是是是,大人說得是,文縣令确實有本事……”
心裏卻暗暗嘀咕:
這位新知府,怎麽聽着像是在誇文永年?
而此刻,豐安縣衙內。
一個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,正優哉游哉地靠在椅子上。
手裏捧着一卷書,神情悠閑得很。
“大人,”師爺湊上來,壓低聲音道,“今日雲州議事,您真不去?”
文永年頭也不擡,嗤笑一聲:“去什麽去?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,還是從京城來的,不過下來鍍金。”
“過兩年拍拍屁股走人,咱們該乾嘛還得乾嘛,給他面子做什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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